前言:
周孝诚校友,我院日语12级本科毕业生,毕业后赴日本京都大学读研,现就职于上海某国内电商巨头总部。
“忘不了 / 忘不了 / 忘不了春已尽 / 忘不了花已老 / 忘不了离别的滋味 / 也忘不了那相思的苦恼……”
离别聚会现场,随着银幕上蔡琴那曲《不了情》歌词字幕的滚动,或许日语1201班和1202班的同学们谁也未曾料想到,我们和这位名叫“金井五郎”的老先生的校园相处,最后竟是由他那苍老的喉咙颤动所发出的岁月之叹息而画下句号的。
耳中那句句沧桑的歌声萦绕之际,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天。和日本语言文化学院其他所有的大一新生一样,在这个以日语为框架和主题的学院,我既充满好奇又惶恐不安。正是这么一副兴奋又躁动的身子,偶然间迈进了一次“日语角”活动的现场。在那里,我和这位异国老人第一次相遇:不高的个儿,稀疏的头发,略有发福的肚腩,配上一身极为朴素而又尽显中国风的衣着。
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一次的活动主题为“日本和服”,而学院当时仅存的和服均为女式浴衣,且一般仅供每届新生迎新晚会表演使用。可这位老先生第一次用行动证明了他的与众不同——穿上女浴衣。现场的另一位外教似乎也不甘示弱,于是滑稽的一幕在现场上演了:只见得两名日本男外教身穿女式浴衣在大教室里一边做着“媚态”一边与同学们互动。突然,令人咋舌的场面出现了:这位异国老先生忽的停步驻足,而后是凝视了另一位自己的同胞几秒钟,张开嘴巴对着现场的所有人,说了句令大家哄堂大笑的话:“这个家伙,心理变态。”
是的,先生会中文,曾于台湾留过学。宝岛台湾是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初恋,那里有他的青春,那里有太多他忘不了的事物,而诸如这些,先生都在日后趁着教学之余,一遍又一遍地,对我们乐此不疲地诉说着。听故事的人或许会有感到一丝厌烦的,但讲故事的人——却永远不会。
先生是一位尤为特殊的外教——于我们而言。平日里偶尔能在校园中瞥见他的身影,或迈着略有蹒跚的步子,或骑着一辆看起来不怎么新的自行车。在无数次的擦肩过后,不知是否出于偶然,通常会教授我们两年时间日语的老师冷不防地被调去教下一届新生。在意外和不舍中,在升入大学二年级之际,这位老先生,就这样进入了我们的日常。
(学生时代某同学画的金井老师卡通形象)
根据学院的安排,先生将与另一名中方老师搭档,负责我们大二整整一年时间的日语基础教学。一男,一女;一中,一日;一阳,一阴。这真是我人生中见过最奇妙的一对组合。他们俩似乎是预先商量好了,上课风格各具特色而衔接得却又恰到好处。每个星期,前半段是中方女老师时不时严格地要求我们背诵、听写,到了这个星期后半段,交接轮到这位老先生的课时,他总会想着法子给我们减负。前面女老师布置的背诵全文,他可以改成一人背一句,或者装傻似的间断性健忘然后直接上课,于是乎,大家便心照不宣地翻开课本……
但这些并不是先生在教学上不负责任,相反的,金井先生是我见过的一位极其认真的外国籍教师。期间有一次不经意瞥见了先生的课本,竟是写满了各种注解。我似乎能够想象到:这位外国籍老人为了能和中方老师做好每周的课程交接,默默地在自己房间中备了不知道多少的课。不仅如此,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有时候吐词发音不清晰,除了日常必备那台挂在脖子上的经典扩音设备,先生甚至还特意去矫正牙齿。此外,先生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甚至结合自己的人生趣事,引领着我们进入日语这片世界。回顾这一年来的课堂时间,学生的我们已经记不清他究竟融入了多少次自己的初恋经历到日语的单词例句当中去了。同时,先生作为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你或许有时会听出来他的汉语会卡壳,但是更多的时候,从先生的口中你可以领略到各种通俗而又地道的中国话,从地方俗语到文学名句,可谓无所不有。印象中比较深的一次是课文中出现「見送る」(“送别”)这个单词时,先生似是眯了一会儿眼,等到下一个瞬间,开口的竟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每有陶醉之意,先生便会当场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大家风范。诸如此类事例还有很多,而我想,先生他一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心尽力地守护和耕耘着自己的教学事业,细心呵护并珍惜着同眼前的人之间的联系。虽说偶尔会跟中方的女老师背地里做些唱反调的小动作,可实际上他们彼此笑称对方是自己的「永遠の恋人」(永恒恋人),原来他们在之前就已经有过教学搭档的经历。只是……
只是正应了中国那句“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的古话,由于外国籍教师的相关政策等原因,金井先生在我们学校的期限已满,不得不转而去其他高校任教。“永恒恋人”将被迫分居两地,而今后我们的日常生活里也将再无法照见这位老先生的身影。先生把在这所大学里的最后一份回忆托付给了我们。
先生真的是一位尤为特殊的外教——也于中国而言。两鬓花白的他,蓦然回首细数之间,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竟已是扎根了数十个年头。在先生人生中的数十个春秋岁月里:在台湾,他经历了自己人生的初恋;而在大陆,他结识了现在东北出身的夫人。
先生说,自己这样的身份找一位东北的太太还真是需要勇气。说是在东北的时候,自己还偶尔会被女方亲戚戏谑为“金井太君”。
先生说,上了岁数了,一对异国组合的老夫老妻,偶尔拌起嘴来,一急就俨然会是一副一边是日语而另一边是汉语的场面,不可避免的,彼此都会有听不懂的时候,再加上健忘,刚上来的火气马上就又消下去了。
先生说,他的故乡在遥远的日本群马县,可是那儿如今早已经没有他的住所。先生已经把自己人生旅途的后半段归宿默许给了中国这片宽广而又充满回味的土地;先生还说……
“它重复你的叮咛 / 一声声 / 忘了 / 忘了 / 它低诉我的衷曲 / 一声声 / 难了 / 难了……”此时,思绪猛然被拉回了现场。略扬起头,我试着仔仔细细地凝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异国老人,一方面是想把先生的形容永远地刻于心中,另一方面也琢磨着,在那一声声“忘不了”中,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在名为“中国”的这片广袤大地上,先生忘不了台湾的留学经历和人生初恋,也忘不了大陆的扎根生活,可能更忘不了和我们这些异国子弟的一次次邂逅吧。
“忘不了春已尽,忘不了花已老,忘不了离别的滋味,也忘不了相思的苦恼。”如今,先生的歌已经唱完了,但是我心中的那一曲却似乎依旧在永不停歇地激荡、回响着。它在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诉说着:我也忘不了,忘不了这一年的日语学习经历,忘不了那位叫做“金井五郎”的日本老先生,以及——他所倾诉的那些“忘不了”。
---后记---
本文为作者在日本交换留学时所著,曾获《我与外教》全国征文比赛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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